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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达赖与中共活佛转世之争的八岁男孩

这个男孩曾仿佛命中注定要过上富裕生活,去追求尘世间的享乐。他出生的家庭拥有蒙古国一家大型矿业集团,原本也许有朝一日他会被选中,在位于该国首都的玻璃和钢材结构的总部大楼里领导这家企业。
然而,这个八岁的孩子现在却处于达赖喇嘛与中国共产党斗争的核心。
所有的变化始于他还是个姗姗学步的孩童时。在一次去首都乌兰巴托参观以一尊巨大镀金佛像闻名的大寺院时,父亲把他和他的双胞胎兄弟带进了一个房间,他们和另外七名男童在房间里接受了一项秘密测验。
孩子们面前摆着一张布满宗教物品的桌子。一些孩子拒绝离开父母身边。还有些孩子则被彩纸包裹的糖果所吸引,那是用来分散他们注意力的。这个名叫阿·阿勒坦那尔的男孩与众不同。他抓起一串念珠挂在脖子上,敲响了冥想用的铃,还走到房间里一个和尚面前,调皮地爬到他的腿上。
“这些都是非常特殊的迹象,”宗教学者巴塔·米谢吉什说,他和两名高级僧侣一起观察着这名男孩。“我们只是交换了一下目光,什么都没说。”
乌拉巴托的甘丹寺,摄于今年5月。
乌拉巴托的甘丹寺,摄于今年5月。 Chang W. Lee/The New York Times
他们找到了藏传佛教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博克多的十世转世灵童。博克多也是许多蒙古人的精神领袖,近一半蒙古人口信奉佛教。
在接下来的七年里,僧侣们一直对博克多的身份保密,博克多的正式称呼是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
后来,达赖喇嘛今年3月在印度的一个仪式上将这名男孩介绍给了众多信徒。男孩小小的身躯裹在一件栗色的传统蒙古袍里,大部分脸庞被白色的口罩遮住,只露出他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和刺猬式的平头。
找到了博克多十世转世灵童的消息在蒙古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博克多是蒙古认同的象征,这个称号可追溯到近400年前的蒙古皇帝忽必烈汗的后裔,忽必烈信奉藏传佛教,曾推动佛教在中国和其他被征服土地上的传播。20世纪初,一名在西藏出生的博克多曾是蒙古的神权统治者,受到神王般的尊敬。如今,博克多的称号装点着银行、羊绒精品店和汽车经销商的门面。有人打喷嚏时,蒙古人会说“博克多保佑你”。
但谁是下一位博克多是可能影响蒙古、中国和西藏的敏感问题。中共一直寻求维护其对藏传佛教的权威,即便对中国境外也不例外,这是它加强对西藏控制的长期运动的一部分。
中国把现年88岁的达赖喇嘛视为敌人,认为他坚决要将西藏从中国统治下解放出来。1959年,年轻的达赖喇嘛逃离西藏,此后一直流亡印度。尽管中共官方宣称不信神,但坚持认为只有中共才能选定博克多和其他高级喇嘛的转世灵童。
第九世博克多2012年去世后,有人曾担心中国会试图决定或影响第十世博克多的选择。1995年,中国绑架了一名被达赖喇嘛选定为班禅喇嘛的男童,班禅喇嘛是藏传佛教中名气第二大的人物。
所以,达赖喇嘛今年与阿·阿勒坦那尔一起公开露面,是他维护自己对藏传佛教影响力的做法,也是对中国政府声称拥有转世灵童选定权的挑战。这个做法也让蒙古为难,导致其与中国这个更大更富裕的邻国的微妙关系变得紧张。
另一个问题是,把儿童选定为转世喇嘛的传统在现代的蒙古是否还有意义,是否还有必要存在。一些人也抱怨这个转世灵童出身的此类精英家庭已享有太多特权。
与此同时,这名男孩在美国读过书的父母开始放弃他们的希望和梦想,把儿子奉献给一个不由他们选择的宗教使命。
这名仍是小学三年级学生的男孩喜欢TikTok和电子游戏,他现在面临着几十年的神学训练,终生独身的生活,以及不得不在中国的压力下捍卫蒙古佛教的重大责任。而且,他的双胞胎兄弟在某些程度上也得这样做。
为了模糊阿·阿勒坦那尔的身份,在过度热心的崇拜者面前或更糟的情况下保护他,阿其达·阿勒坦那尔和阿古达·阿勒坦那尔这对同卵双胞胎很少在公共场合单独露面。其实,达赖喇嘛和孩子的父母都没有公开表示过仪式上介绍的是哪个男孩。
这名男孩(左三)和他的同学们在乌兰巴托的一所学校翻阅书籍。《纽约时报》获得了阿·阿勒坦那尔母亲的许可为他拍照。
这名男孩(左三)和他的同学们在乌兰巴托的一所学校翻阅书籍。《纽约时报》获得了阿·阿勒坦那尔母亲的许可为他拍照。 Khasar Sandag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我们想让我们的儿子在正常环境中长大,不受压力的影响,不受严格教育的审查,”男孩的母亲、现年41岁的蒙赫纳桑·纳尔曼达赫说。“如果他想玩电子游戏,那就应该可以玩。”
信仰复兴的希望
当宗教学者巴塔和乌兰巴托甘丹寺的主持们开始寻找博克多转世灵童时,他们感到十分困惑。寻找转世灵童的古老程序几乎已被遗忘。他们不得不从国家档案馆翻出满是灰尘的旧宗教文献,并咨询了达赖喇嘛在印度达兰萨拉办公室的专家。
他们从2014年和2015年(也就是在第九世博克多去世后的几年里)出生在乌兰巴托的男孩名单中抽出了8万个名字,遵循神秘异象和占星术解析的古老习俗,从中筛选出11人参加秘密测试,但只有九名男孩的家人做了回应。
阿·阿勒坦那尔在那天下午选择的物品——念珠和铃——都曾属于第九世博克多。他爬到身上的那个和尚曾是第九世博克多的助手。
宗教学者巴塔·米谢吉什和两名高级僧侣在挑选过程中观察着这名男孩。
宗教学者巴塔·米谢吉什和两名高级僧侣在挑选过程中观察着这名男孩。 Chang W. Lee/The New York Times
从许多方面来看,寻找转世灵童的挑战凸显了藏传佛教在蒙古的衰弱状况。
上一次由蒙古人获得博克多的称号已经是近300年前的事情了。17世纪末,蒙古人臣服于大清帝国后,清朝皇帝规定必须在西藏寻找未来所有的博克多转世,以防蒙古人造反。
蒙古人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认为,博克多世系在第八世去世后就已经结束。第八世博克多是一名在西藏出生的喇嘛,他因在1911年宣布脱离清朝成立独立的蒙古国而受到尊敬,他在1924年就去世了。在蒙古独立后不久开始的斯大林时代,统治蒙古的共产党宣布,博克多世系结束了。在长达70年的社会主义制度下,官员镇压了宗教,杀死了高级喇嘛和僧人,拆除了寺庙。
1990年蒙古发生民主革命后,达赖喇嘛透露,已在1936年在西藏找到一名四岁男孩,他被秘密选定为第九世博克多,这个消息让许多蒙古人惊讶。第九世博克多曾是达赖喇嘛的朋友,两人都在1959年逃离了中国,前者一直默默无闻地生活在印度。
甘丹寺的巨大镀金佛像。
甘丹寺的巨大镀金佛像。 Chang W. Lee/The New York Times
多年来,在达赖喇嘛的鼓励下,佛教已在蒙古重新建立起来。古老的寺庙得以修复,佛教徒从暗处走了出来。2011年,第九世博克多搬回了蒙古。
一年后,他去世了,享年79岁。他在遗嘱要求自己的转世为蒙古人,而不是藏人。这让博克多与他被普遍认为应该领导的人民更紧密地联系起来。
精英主义的阴影
阿·阿勒坦那尔被认定为蒙古精神领袖之前,他出生的家庭在蒙古工商界享有皇室般的地位。
他的外祖母嘎拉姆扎·泽登是蒙古最成功的私营公司之一Monpolymet的创始人,这家最初从事金矿开采的公司后来已扩展到水泥生产。他的母亲现任公司首席执行官,曾担任蒙古版商业真人秀节目《创智赢家》的评委。
但是,嘎拉姆扎以前当过议会议员,还是第九世博克多的名义赞助人,她的身份和这个家庭的成功引发了人们对特权和精英主义渗透到了寻找博克多过程的怀疑。包括著名诗人呼兰·措道茵在内的一些人批评选择阿·阿勒坦那尔是精英垄断权力和声望的例证。(呼兰已在今年1月因笼统的间谍罪名被捕,并于今年7月被判处九年有期徒刑。)
蒙古的独立记者乌怒尔采采格·纳兰在Facebook上发帖,她想知道为什么一个特权阶层的孩子被选中。
蒙古的独立记者乌怒尔采采格·纳兰在Facebook上发帖,她想知道为什么一个特权阶层的孩子被选中。 Chang W. Lee/The New York Times
达赖喇嘛将阿勒坦那尔介绍给外界后不久,独立记者乌怒尔采采格·纳兰在Facebook上写道:“为什么被选中的是一个富家子弟?”
该男孩的父母说,纳兰的帖子已引发了网上针对他们家庭的威胁。他们拒绝接受他们儿子的待遇是买来的说法。
财富在蒙古是个敏感话题,这个国家的贫富差距仍然很大。在乌兰巴托,贫富差距的表现比任何地方都更为明显,该市有四分之一的居民生活在贫困之中,他们通常居住在城市郊区破烂不堪的游牧帐篷区,远离作为蒙古矿业繁荣丰碑的豪华购物中心和酒店。
历史上,西藏的喇嘛往往出身于贵族。一些观察人士说,来自富裕家庭的年轻喇嘛受益于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他们的富有可能意味着他们的前世正直。
位于乌兰巴托的蒙古国立大学,阿勒坦纳尔的父亲是这里的一名数学家。
位于乌兰巴托的蒙古国立大学,阿勒坦纳尔的父亲是这里的一名数学家。 Chang W. Lee/The New York Times
但一直以来都有人抱怨喇嘛的选择与政治有关,有时还涉及腐败。
在18世纪晚期,中国的乾隆皇帝试图通过金瓶抽签来选择喇嘛,从而解决这个问题。中国共产党为了控制佛教喇嘛的选择、限制达赖喇嘛的影响力,重新启用了“金瓶掣签”制度,尽管国外很少有人认为这是合法的。
权力中心的“重大转移”
任命一位蒙古喇嘛转世,肯定会让蒙古更深地卷入中国与达赖喇嘛之间的政治博弈。
蒙古依赖中国购买其出口产品并投资基础设施。中国的印记在乌兰巴托展露无遗,包括一处旨在缓解城市交通拥堵的错综复杂的四车道立交桥,以及一座体育馆,该场馆的标识上题有“中国援助共享未来“的字样。
对蒙古来说,做出北京眼中的错误举动将会令其付出高昂的代价。
2016年,达赖喇在访问蒙古期间的新闻发布会上首次宣布已在该国找到博克多——此消息震惊世人。中国的反应很快:关闭了两国之间的过境口岸,征收关税,并取消了双边会谈。
此后,达赖喇嘛再也没有访问过蒙古。
曾在蒙古国家安全委员会工作的分析人士蒙克纳兰·巴亚尔哈格瓦说,达赖喇嘛现在有办法在蒙古画下重重的一笔,扩大自己办公室的影响范围。他说,选择一位蒙古人担任这一职位是“藏传佛教权力中心”从达兰萨拉到乌兰巴托的“重大转移”。
这对美国政府也有潜在的影响。阿勒坦纳尔出生在华盛顿特区,是美国公民。这引发了人们的猜测——他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美国国籍可以为他提供一些额外的保护,免受中国的侵害。
中国还没有对阿勒坦纳尔被选中一事公开发表评论,但蒙古官员和外国官员说,北京已经警告蒙古,如果博克多与达赖喇嘛走得太近,后果会很严重。由于此事的敏感性,他们要求匿名。
中国在乌兰巴托投资建造的体育场馆。
中国在乌兰巴托投资建造的体育场馆。 Chang W. Lee/The New York Times
达赖喇嘛在蒙古的代表特洛图尔库仁波切指责中国想要“在全球范围内控制佛教”。他否认阿勒坦纳尔是出于政治原因被选中的,并表示达赖喇嘛的办公室与这名男孩几乎没有接触。
“这是宗教事务,”他说。
一个孩子的生活
打电话给男孩家人通知选定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时任蒙古总统查希亚·额勒贝格道尔吉,这表明男孩的身份对蒙古意义重大。
但阿勒坦纳尔的母亲蒙赫纳桑说,她的第一反应是断然拒绝。他们夫妇曾希望儿子将来学习工程学,接管家族企业帝国。
“我们说,‘不能这样,’”蒙赫纳桑说。“当时我的孩子太小,关于即将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预先提醒,也没有任何沟通。”
蒙赫纳桑和丈夫阿尔塔纳尔·钦楚伦曾致信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请求帮助。他们认为,转世过程剥夺了儿子的权利。
在与总统通话后,他们一家人前往乌兰巴托要求僧侣们再找别的男孩。僧侣们说他们会尝试,但达赖喇嘛拒绝了。
9月,阿勒坦纳尔与僧人一起练习沙曼陀罗仪式。
9月,阿勒坦纳尔与僧人一起练习沙曼陀罗仪式。 Khasar Sandag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相反,他建议给这家人一点时间去考虑,希望他们能改变主意。与此同时,僧侣们承诺不会透露男孩的名字。
尽管如此,这对夫妇还是为他们的困境感到苦恼。
43岁的阿尔塔纳尔是蒙古国立大学的数学家,他担心自己拒绝恢复蒙古人引以为傲的习俗是在背弃自己的国家。蒙赫纳桑则担心,如果拒绝西藏佛教徒的神圣领袖,会给她的家庭招来恶业。
最终,两人决定设法取得平衡。如果男孩继续接受正规教育,僧侣们可以指导他。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儿子年满18岁后,是否愿意继续当博格多,必须由他自己决定。
“这是他的决定,”蒙赫纳桑说。
9月,阿勒坦纳尔在三年级课堂上。他将在完成博格多教育的同时继续常规学业。
9月,阿勒坦纳尔在三年级课堂上。他将在完成博格多教育的同时继续常规学业。 Khasar Sandag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在那之前,阿勒坦纳尔必须度过一个与众不同的童年。
不仅仅他自己的人生被改变,他的兄弟也不能例外。这对双胞胎穿着一模一样,接受相同的宗教训练,就好像他们都是博格多一样。
蒙赫纳桑说,她不想为了一个孩子而“牺牲”掉另一个——让双胞胎中的一个生活在兄弟的阴影之下。但她说,在对阿勒坦纳尔的安全更有信心之前,他们家只能勉为其难。
这个男孩似乎能愈发自如地穿梭于他的两个世界之间。当他前往达兰萨拉被介绍给达赖喇嘛时,他会静坐几个小时聆听后者的教导。
在最近的一个工作日,他在学校专心上课,和同学们玩得很开心,在体育课的接力赛上笑得十分灿烂。随后,他穿上传统的蒙古袍,在甘丹寺接受常规的宗教指导。在僧人面前诵经和修行时,他的稚气被稳重成熟的气场所取代。
“当然,作为一个男孩,他并不了解发生的一切,但他绝对没有抗拒,”蒙赫纳桑说。“他非常自在。”
“这就像是他的第二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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